踐諾|憶岳母不平凡的一生

2019-06-18

 岳母又住院了。

老太太意思,住院的事別告訴大女兒,她路遠,來去忒麻煩。

媽總是這么偏心!小丫剛出病房門就忍不住抱怨,老生常談地絮叨與岳母、大姨姐之間那點不平事。要說老太太更偏向倆閨女中的哪一個,我這半子倒覺得岳母跟我們更親近些,畢竟住在一起,老人當然更愿意和喜歡的孩子同住。小丫說,那是你看不透,這叫遠親近疏。小丫講得很篤定,她認為,子女居住距離的遠近與老人的實際心理親密程度恰成反比,離得越近,只能說明地位越低。靠近身邊的子女,照顧老人的責任更重,也更辛苦,可是哪家老人愿意自己疼愛的子女吃苦受累。她說的不是一點道理沒有,可也實在算不得個理由,我不懂她為什么認定岳母是偏心的。我雙親亡故早,一直以來很享受岳母對我們一日三餐、噓寒問暖的關懷。我沒反駁小丫,她這么說,是因為大姨姐在遙遠的美國,除去經濟上,其他方面很難周全。但照顧老人這件事,花錢而外,的確還有許多瑣碎揪心事。

岳母去年冬天確診肺癌,接著是手術、放化療,頻頻進出醫院,終于度過最難熬的恢復期。誰料出院沒幾天,她毫無征兆地突然暈倒,家里剛松弛的氣氛又空前緊張起來,急救車到樓下,老太太醒了,態度堅決地表示自己沒事,不去醫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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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母很豁達,常講些生死有命之類,保持著順其自然的平和心態。但岳母也很關注自己病情,雖然大家都極力避免讓她知道。我無意間發現,家里電腦的網絡歷史查詢記錄滿是肺癌相關內容。我和小丫從來都用手機查搜資料,電腦成了老太太打撲克消磨時間的游戲機,原來她突然找我學上網不為聯網游戲。問岳母時,她咧嘴神秘一笑,既然你曉得了,就只給你瞧,可別告訴她們。我知道她講的她們是指女兒們。

岳母給我看的是抗癌微友群,有五十多人,難以相像,群主竟是岳母。每天的簽到問候語是:早上真好!下雪了真好!太陽真好!天氣真好!草綠了真好!花開了真好!下雨了真好!總之全都真好,群更新的內容便是她在網上搜羅的各種抗癌常識,下邊往往跟幾十條點贊響應,儼然勵志達人。而此前我們所見,她在朋友圈每天曬的是日日餐、遛彎見聞和廣場舞。岳母的偽裝工作做的不錯。

這是怕她知道!小丫聽我說這事的第一反應便又聯想到她姐。岳母每次住院都不厭其煩地嚴厲關照,別告訴大丫頭!以至大姨姐到現在也不曉得岳母得了重病。

小丫不小了,正月的生日,過完春節實足四十七。小丫這名字,她耿耿于懷半生,小時候倒蠻可愛,長成青年開始嫌自己的名字太膚淺,偷偷去過派出所,可那時改名除了戶口簿還得有居委會介紹信,并要書面說明原因、父母簽字同意。小丫知道她媽肯定不答應,說出來白白遭罵,只得作罷。步入中年便尷尬起來,在單位,同事們玩笑似的,無分老少喊她小丫。就算正式場合在名字后頭很鄭重地加上同志,在她聽來也頗不嚴肅。幾十歲的人,還被小丫小丫地叫著,她甚至覺得自己大半輩子一事無成得不到尊重,與平庸的名字脫不了干系。名字是岳母給起的。的確,老太太沒什么文化,獨自拉扯姐妹倆長大很不容易,不該在無關飽饑的稱謂問題上過多苛求。可關鍵在于,大姨姐卻有個好聽的名字,叫雅音,透著曼妙雅致的意趣。這樣一比,小丫不僅簡單,簡直就是不屑一顧的潦草。

不單單名字,連姓都透著偏心!小丫接著抱怨。大姨姐隨岳母姓文,小丫隨岳父姓胡,這是她的偏心控訴三部曲之二。凡引發她關于岳母偏心抱怨,必然一說名字,二說姓氏,最后慨嘆當年出讓留學機會。結婚二十多年,對于她說的我早倒背如流,但這會兒絕不能打斷,否則必會引火燒身。奔五十的人,還一副不依不饒的小女兒情態。小丫自顧忿忿:一般人家都隨父姓,就算老爺子那陣子成份不好,一塊兒隨了我媽姓文唄,也還沾點兒文氣!即便各隨一姓,循俗都是老大隨父姓,她該叫胡雅音,我叫文小丫,也還算說得過去。怎么好名好姓就擱她一個人頭上呢!小丫自從意識到老太太偏心,便不再管姐姐叫,當岳母面只說我們家老大,見到大姨姐喊老大,私下只稱。這稱呼里頭透著的酸味兒,岳母當然聽得出,但她總笑呵呵地裝糊涂,你這丫頭,咋不叫姐呢?還我們家老大,說這么長串兒也不嫌費嘴。小丫會頂回去說,事實嘛,嗬,我們家老大這叫得多夠威風!

不過,大姨姐的確是名符其實的老大,美國華盛頓州立大學博士,畢業留校任教,真是老大學問了。岳母人前人后常引以為傲:大丫頭是塊讀書的料,像她爸爸!雖說大姨姐在國外結婚離婚地折騰了幾回,沒少教岳母暗地里操心,可這并不能撼動她的老大地位。家里芝麻綠豆大點事,岳母都會事無巨細地向她匯報,七十多歲的老太太,硬是學會了用微信視頻聊天,還每天堅持發朋友圈。大姨姐總在第一時間點贊發笑臉捧場,若是哪天遲了,老太太就會私信跟過去問,忙啥呢?沒看到我的圈?

那圈就是專為她發的!小丫撇撇嘴。因為岳母發朋友圈的時間從來不在早上,而是下午,不早也不晚,十三點整,我們都清楚,那是美國時間的上午九點。而且每天只發一條,不多也不少。小丫常故意逗岳母,怎么只發一條,多發些集贊,我們給您站腳助威!老太太說,發那多干啥,你們看著不煩我還發著煩咧。小丫就學著岳母口聲道,那是,大丫頭忙著做學問咧,哪像你沒事兒泡在圈里頭!然后接下來拿名字的事兒朝岳母抱怨,事實證明名字特別重要。我們家老大那名字,有文化有氣質,一聽就該當大教授。我呢,雖說成績也不差,可誰讓咱小,名字又占著小字,合該一輩子做小科員,碌碌無為!媽,我給您丟人了,您說您起名兒時怎么不多上點兒心呢!岳母逢這時就會嗤地一笑,這丫頭盡講歪理。然后適時中止話題,一驚一乍地喊我快看她抓的好牌。

去美國留學的機會也只給了她!小丫絮到了三部曲的高潮部分。九十年代初,自費留學空前時髦起來,成了有志青年掛在嘴邊的標配。雖然大部分人對留學充滿著迷茫,可毫不影響他們對出國鍍金的狂熱追求,那時普遍認為去美國是最有前途,最出息的事。岳母連美國在哪兒都不知道,卻莫名其妙地也跟著起哄,攛掇大姨姐補習英文準備留學,小丫不肯落后,兩人報名上了著名的新某方培訓學校,深受其集體勵志氛圍感染,有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豪邁。她們定期去街心廣場英語角,逢人便揪住練嘴,還在家聽英文廣播,互相用英語對話,連岳母都學會了貓寧、古得白、三克油之類。托福和GRE兩人考分都不錯,此后就是留學申請時天女散花般地往國外學校投遞申請信。終于,要面對費用問題。岳母進房磨蹭好久,小心翼翼拿出兩個存折攤在桌上,一個是岳父平反落實政策時補領的工資,三萬六千四百五十七塊;還有一個是岳母二十年來攢下的,說是給她們準備的嫁妝錢,有一萬零二百二十三塊。岳母很熟絡地報出當天匯率,一美元折合人民幣八塊六毛一,家里的全部積蓄只能換四千,一個人的費用都很勉強。最終岳母做主,讓大姨姐去了美國,當然大姨姐很爭氣,以后再沒要過家里一分錢,到第二年竟能不定期地寄回幾十美元,再后來更有冰箱、彩電、影碟機運回家。岳母當時說服小丫的理由是,大丫頭比你沉穩持重,出門我放心。就是赤裸裸的偏心,我那會兒剛畢業還在等分配,她已經工作一年,每月領著五十塊錢工資呢,我居然沒吭聲就答應了。小丫說這話時總不忘猛拍一記大腿,以表達自己的悔意。

幸虧你沒去,要不叫我上哪兒去找這么好老婆!我知道該給她下臺階了。哼,我才不會像她,被美帝銅臭迷住心竅,竟然一去不回頭,當年信誓旦旦,學成歸來建設祖國,想起來像是個笑話。小丫說著把頭一偏,看我。我忙會意地接住,就是,美帝的綠紙有什么好,還是咱們過得踏實。我心里雖然念念結婚時一應家電都靠大姨姐解決,可嘴上得順著老婆。小丫用手一拍我肩膀笑了,控訴的聒噪終于告一段落。

小丫以打電話叫我們家老大相威脅,岳母終于答應上醫院去瞧瞧王主任。王主任是岳母的主治大夫,一年多來已經很熟悉,見到我們就說,住院吧。辦完入院手續,小丫安排我留下,自己火急火燎地要回家買菜做飯。岳母照例要洗入院澡,在衛生間里喊,醫院食堂有營養專餐,訂好送到病房來多方便。我忙應和是啊,是啊。小丫白了我一眼,烏雞湯得燉三個鐘頭才能酥爛,食堂哪有這功夫,都是用高壓鍋壓出來的。然后沖著在衛生間大聲道,媽,我一會就回來,你聽話阿!岳母在里頭嘀咕,自己從來不聽話,倒教我聽話!等小丫送來晚飯,換我回家,第二天早上做好早飯再送來,然后上班,下班分頭再來醫院。這是岳母住院期間我們慣熟的作息。

一番檢查后,王主任把我們叫到辦公室,鄭重地說,情況不好!小丫當時眼圈就紅了,還有多久?三個月。

可是岳母自從入院第二天躺倒,病情就迅速惡化,并沒挺過三個月。在我們還沒糾結清楚到底告不告訴大姨姐,岳母突然間走了。

大姨姐趕回來時,岳母已經火化。她哭著大罵小丫隱瞞岳母病情,導致她們母女沒能見上最后一面。小丫一改往日的火爆脾氣,只默默地流著眼淚,任老大痛罵。我知道,這是遵守岳母臨終前最后對她的交待。

大姨姐沒去飯店住,而是留宿在家里,她要住岳母生前的那間臥房。我對這個大姨姐的印象停留在二十多年來為數不多的幾次回國探親。每次都很高調熱鬧,風光無限。她的嘴唇總是或猩紅、或艷桃地十分搶眼,金絲邊眼鏡片后面,假睫毛在濃深眼眶撲扇著,長相倒實在模糊不清了。伴隨著街坊四鄰投來羨慕目光和嘖嘖稱贊,她來去匆匆,從未在家住過。我沒與她說過幾句話,總不過是見面時的相互點頭招呼,吃飯時吃好喝好之類的客套。對于她來說,我應該算是個外人,我又何嘗不是呢。因為小丫的極力反對,我們一家沒去過美國,岳母也不例外。不過岳母倒也確實不愿去,大姨姐曾來電話勸岳母,您來看看就曉得了,鳥語花香很養人咧!岳母說,不看也曉得,講的都是鳥語,花香么,難不成外國花會比咱的花香些?她一生只在這座城市生活,除了唯一一次帶著姐妹倆從鄉下遷移到城里,連出城都極少。我有些想不明白,這樣只知道埋頭拉扯孩子的勞動婦女,怎么會憋足勁把女兒送去了地球另一端的鳥語國家。

小丫說頭疼,早早回房睡了。我曉得她是使慣小性的人,受了一通的哭罵,回房且生悶氣呢。我卻不能撇下遠道來的客人不顧,只得坐下陪大姨姐。

唉!媽真是偏心啊!大姨姐從包里拿出煙盒抽一根遞過來,我不抽煙的,家里連火機也沒備。她掏出打火機地給自己燃著,深吸一口后,忽然隨著噴出的白煙,發出聲嘆息來。我吃驚,還真是親姐倆,就連說話語氣都相像。我正不知道該如何應答安慰她,可接下來,這位大姨姐竟自動打開話匣子,把壓了多年的窩心事倒給了我這個外人

剛去美國時,我常想,媽是只愛小丫的,要不怎么舍得我一個人在美國苦熬,她們在國內安逸舒適地生活,根本沒法體會我經歷的絕望無助。大姨姐坐在我對面,煙在眼前一縷縷地升起,再慢慢消散開,使她那張洗去脂粉真實的臉看起來朦朧不清,沒了紅唇聚焦,我的視線有些不適應地無法著落。

原來,大姨姐在美國過得既不如意,也不風光。掙扎二十多年,還依然只是那所州立大學講師,一年續約的那種,之前在學校化驗室當了整整十七年助理。當年去美國,她繳完三千六的學費,只剩四百美元生活費,她不知道這些錢在美國能堅持生活多久。開學第一天她就去找系主任要求免學費,系主任回答說那是獎勵全A學生的,等你拿到全A再來吧。她不得不玩命學習,在國內自以為英語不錯,可到美國才發現,教授講的竟完全聽不懂。大姨姐咬牙從生活費擠一百美元買了錄音筆,錄下課堂內容,課后反復對照字典一句句摳,學期末終于拿到全A。從第二個學期起,免去國際生學費,同本地生一樣只交八百美元。可就算八百,她也得拚盡全力地自己想辦法打工去掙。

大姨姐跟三個中國學生在校外合租房子,每月九十,比住校內公寓省錢。便宜的留學生宿舍,只有公派留學生們才有資格申請入住,迎接國家領導人到訪去機場揮舞國旗的,也只有公派生有資格。他們不愁生計,除了聽課做好學生,還能各處去旅游,而我們自費生下課就趕著打工,每天睡兩三個鐘頭,還得保證功課不落下。我當時很恨那些公派生,常與他們開玩笑,笑他們是獨寵(蠹蟲)。大姨姐把煙蒂捻滅在我拿來當作臨時煙缸的小碟里,碟底有水,發出輕微的聲。

我本來是有機會公派的,可惜政審沒通過!她悠悠地說,租住的屋子勉強放下床和桌子,晚上睡覺時常會有老鼠從枕頭上跑過。可我堅持住了兩年,第一個月幾乎每晚被嚇哭,更想媽,想小丫,想家!我不怕吃苦,可很難忍受那種舉目無親、彷徨無依的孤獨凄涼。大姨姐又點著一根煙,透過斜射過來的臺燈光影,我看清她眼角深重的紋理。

買錄音筆的額外開銷只能從飲食上省。早、中餐只吃片面包,晚上則是方便面,整箱買很便宜的,每包還不到一毛錢;面包一元一條,臨期的可以買兩條,她專撿便宜買幾條冰凍起來慢慢吃。在美國的前半年,她每月的飯錢壓縮在三十塊。漸熟悉了環境,才開始出去找工作,曾經鬧過笑話,在洗衣店打工沒細看洗水標,導致顧客衣服縮水,好在沒要她賠償。去做保潔,結果當天就被辭了,她無意間把人家收集幾年的珍貴資料,一堆發黃的舊報紙當作垃圾扔了,當雇主氣急敗壞地從街邊刨回資料并咆哮著“Get out”時,她竟想笑。這樣的日子過得漫長又無奈,直到她遇到那個離婚老教授。

離婚老教授快七十了,是大姨姐舍友介紹的,原只是給她份編輯書稿的工作,去教授家里打了幾天字后,老教授成了大姐夫。我不在乎他年紀,不在乎他有多少錢,我只是得有個依靠,拼命掙扎兩年,我沒法靠自己改變境遇,哪怕只是換個環境好些的住處。大姨姐的煙在她指間一明一暗,我不得不佩服她的生存能力,相較看來,小丫的確是安逸怡然的。在美國首先考慮的是生存,拼命讀書為的是生存,結婚也為生存。很多人都認為美國千好萬好,留下的就是發財的。其實,美國人是很排外的,想要在美國立足并混出個人樣來,實在是件非常難的事情,更何況只身一個女孩子。我不能向家里要錢,而且還要往家里寄錢補貼家用,出國時,我把媽的養老錢甚至小丫的嫁妝錢都帶出來,我得還債,對這個家的債。大姨姐的想法很單純,可大姐夫并沒能給她依靠,婚后他們嚴格保持著經濟上的AA制,大姐夫很樂意借錢給大姨姐交后期讀博的學費,但不肯給國內寄一分錢。他的理論很獨特,中國的家是你的家,不是我的,我沒有責任提供幫助。大姨姐充分認識到,中國與美國國情文化差異所導致的價值認知差距,是難以逾越的巨大鴻溝,果斷選擇離婚。此后接連結過兩次,又離過兩次,卻始終堅持留在美國。既然在國外那么苦,何必要為難自己一味堅持?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。

媽反對我離婚,可我結婚離婚都是為她們。媽總說我像爸爸,我當然要活出個像的樣子來。可活在期待里真的壓力好大,我很羨慕小丫,如果叫小妞或小音什么的,我想我不會選擇不顧一切的堅持。大姨姐被煙嗆得咳起來。我忙起身幫她把茶杯續滿,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,很禮貌地道謝。

我沒見過岳父,就連小丫也沒見過,她是遺腹子。岳父原是某大學著名教授,后來成了臭老九、現行反革命分子,開除公職并被下放農村勞動改造。岳母家是這村上的赤貧,根正苗紅的無產階級,岳父與岳母結婚是積極接受改造的成果。可與貧農結婚并沒改變他的階級屬性,批斗陪斗一場不拉。岳父想不通,便在一場揪斗后跳了村口的深塘。岳母幾十年來絕口不提以前的事,而那天我在醫院陪她時,極虛弱地她卻恢復了精神,主動說起這事來:小丫爸不知道我懷了小丫,要不,不會走這一步。她沉呤片刻,似乎在回憶,好一會兒又說,大丫頭一定得教她出國讀書,這是小丫爸答應下的。岳母的話在我聽來有些別扭,大丫頭出國是小丫爸答應下的,答應誰?我脫口而出。

我隱約知道岳父與岳母不是初婚,岳父還做著大學教授時,曾與同校音樂系美女教授結過一次婚,好像還有個孩子。可岳母似乎有意避開這個話題,也能理解,誰愿意講丈夫前妻的事情呢,更何況還有孩子。難道,文雅音-我的大姨姐,是岳父的初婚孩子?這樣一來,姐妹倆名字上的巨大差異便有了完美解釋,大姨姐的美好名字很可能是有大學問的教授岳父給起的,而小丫是遺腹子,沒享受到。不對,大姨姐是隨岳母姓文的。我猜出不頭緒。

小丫爸是世上難得的好人,心里裝的都是旁人,就獨獨沒想過自己!岳母說著從枕頭下摸出個灰格手絹包,仔細掀開四角,一個很舊的對疊著的牛皮紙信封。從信封里倒出兩張照片和一封信,照片是黑白的,一張是兩男一女三個年輕人,在公園假山石旁開心地笑著;另一張是全家福,夫妻倆,妻子托著個孩子,孩子裹著襁褓,應該新生不久。看得出,全家福夫妻是前張照片中的兩個。由于岳父的成份,家里沒有留下一張他的照片,我沒法判斷照片里的兩個男人哪一個才是岳父。那封信實在一言難盡,可能翻動太多,信紙的折痕和四周紙邊都磨破了,被拼粘在另一張白紙上,就像裝裱國畫那樣。里面的字跡有些潦草:

文秀英同志:

考慮再三,我還是走了,請別怪我!你是我見過最單純善良的女子,希望你能有新生活,活得有希望。

夫妻一場,我實在給不了你什么。我的離開,或可算作是對你即將展開新生活的賀儀。雅音是個苦命的孩子,請無論如何好好善待她,我答應過她父親,要送她出國深造,沒想到事態發展到如此不可收拾地步。我不能要求你來替我踐諾,為了孩子的將來,唯在此懇請拜求盡力為之!

永訣之際,致以最后的革命敬禮!

某年某月某日

這是封絕命遺書。文秀英是我岳母,信末沒有落款署名,可能是怕給岳母帶來不必要的麻煩。信寫地語氣平和,讀不到怨忿,里面提到雅音必是大姨姐,可按信中所說答應過她父親,那么寫信的岳父就不是大姨姐的爸爸。我有些糊涂。岳母說,大丫頭親爸跟小丫爸早年間同去的美國留學,又回國在同一所大學教書,是最要好的朋友。她指著第一張照片三人中最左邊的男人,這是大丫頭親爸。然后,手顫抖著停在右邊男人身上,沒說話。我知道他是岳父。照片中的三個年輕人笑得那么燦爛,中間女孩子很漂亮,留著長長的齊劉海,她是大姨姐親媽。

在特殊年代,大姨姐親爸是最先被打倒的,他的大資本家剝削階級家庭和逃往臺灣的大哥成了催命符。他死時,大姨姐還不足六個月。岳父娶大姨姐媽媽是出于保護,但一年不到,岳父也被打倒下放。美女教授及時與岳父離婚劃清界線,可依然成了革命群眾不齒的破鞋,當頂著陰陽頭的纖瘦身影,嘶吼著撞向急馳而來的汽車時,掛在胸前的那雙破布鞋劃出長長弧線,拋落在她嚎啕著的孩子身邊。嫉惡如仇的人們,飽含正義地指點鄙夷道,小破鞋,活該!岳父幾乎崩潰,他自責不該與美女教授結婚,覺得是自己害了母女倆。岳母主動走近他,岳母不怕他頭上的大帽子,或許她能夠改變他和孩子的命運。岳母悄悄去看那孩子,校園里亂成一鍋粥,掃廁所的善心大爺偷著喂她點米湯,孩子蜷縮在壁間墻角瑟瑟發抖,不會說話,瞪著大眼睛發出的單音節。

岳母邊說邊嘆息。憑著那兩張岳父給她的照片,她抱走孩子,暫時安置在親戚家,她與岳父打算婚后把孩子接來身邊,可事情并沒能如他們所愿。岳父的離開,是因為他絕望地認識到,結婚改變不了命運,只要自己活著,岳母和孩子便永遠是反革命家屬。岳父過世了,岳母仍將大姨姐領回家,報戶口時,把無上光榮的貧農身份給了她,姓文。在全村人驚疑的目視下,岳母挺著肚子趕著驢車拖走全部家當,離開村子進城生活。要知道在計劃經濟時代,有城鎮戶口才能領到國家糧油補貼,米面肉蛋油糖布,所有生活必需品都得按戶口憑票供應,岳母離開村子進城生活的艱難實在難以相像。而小丫自生下便一直著,幸而不幾年迎來了國家平反政策,岳父的平反證明給了小丫合法身份。岳母感嘆,小丫這孩子有福哇,趕上好時候!又囑咐我,這些事千萬別對她們講,過去的,就讓它過去吧,小輩們該好好生活。我說,或許她們該知道事情原委,也就能體諒您的苦衷,不會再怪您偏心。

哪里真怪過,你們都是好孩子,孝順著咧!別看我年紀大、眼睛花了,可心頭透亮。這些事在我肚里頭藏了大半輩子,如今跟你說,是要你幫著先保管這信和照片,挨火化當口兒,悄悄放我手底下壓住,我好帶上找小丫爸交差!岳母篤信只有在火化時帶走的東西,上路后才能隨在身上。我迎著岳母投來期許的目光,除了點頭應下,什么話也說不出,有什么能比順著老人意思更使她舒心呢。當晚,岳母在抗癌微友群發了句:有你們真好!我第一時間送上大拇指點贊表情。而朋友圈里,那天的日期下竟有兩條記錄,一條是慣曬的午餐,配圖有些模糊,大姨姐留言說,媽,您拍的是個啥!小丫跟發笑臉,我做的,媽喜歡!我追道,好吃。第二條記錄是岳母晚上發的,很簡短的感慨:真輕松啊!無表情也無配圖。姐倆沒發現,只我默默地點了贊。

我倒完茶在大姨姐對面再坐下。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揮了揮面前的煙霧,真是,明知你不抽煙,對不起我只顧自己了。說著起身把客廳的窗戶推開,新鮮空氣涌進來,煙散得很快,看著大姨姐漸清晰的臉,真相在我喉間涌動著。

我完全理解岳母的苦心。她拚盡大半生兌現岳父對朋友的許諾,經歷太多不為人道的苦楚艱難。也許在她眼里,孩子們還沒長大到足以承受真相,哪怕她們已屆中年。誠然,這隱瞞完全出于保護的善意,但隱瞞更會留下遺憾。我拍下信和照片存在手機里,并且相信岳母不會因此怪我。我猶豫著,該怎樣敘述這段真相才更容易接受一些。

還是從照片開始吧。我掏出手機,翻開圖片庫,三位青年男女的快樂笑容躍然入目。我把手機遞給大姨姐,她接過看的瞬間,臉上表情曾有凝滯,但很快恢復。大姨姐拿起自己手機,給我,屏上顯示的,是她與生身父母的那張全家福。

姐!

身后臥室門不知是什么時候打開的,小丫含淚站在門口。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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